第120章 君为臣纲

        “若是陛下身子不好,咱们的江南之行,可就要落空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帝听着这话,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,语气带着几分纵容,“朕瞧着,你脑子里净想着这些游山玩水的闲散闲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贵妃立刻抬眸,带着几分娇憨的执拗,“才不是,臣妾脑子里,分明心心念念装的全是陛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殿内烛火温柔摇曳,柔光细细铺在贵妃眉眼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岁月悄然流转,早已褪去了她初入宫时的青涩稚嫩,眼角也有多了几根细纹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落在皇帝眼中,眼前人的一颦一笑、撒娇嗔怪,依旧如他们初次见面那般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语气放缓,“你也莫只顾着惦念朕,闲暇之余,也该多想想景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贵妃眉眼坦然,“景儿也是陛下的儿子,自有他的造化与前程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她纯粹的模样,皇帝的手顿了一下,不知想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察觉到他凝滞的神色,贵妃轻声唤了一句,“陛下?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帝摇了摇头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,“无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垂眸望着怀中温顺依偎的女子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“若真有那么一日,朕先行离去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贵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唇,眼底水光氤氲,满是惶然,“陛下别乱说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帝按住她的手,“你听朕说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若真有那么一日,朕会封景儿为荣王,封地就设在江南,届时朕便允他接你出宫赡养,往后你便安居江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让你好好看遍江南春色,再也无拘无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您这是什么话......”贵妃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滚落,“臣妾不去江南了,臣妾要一直与陛下待在一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这样,日后孤身在外,无朕护着,如何能让朕放得下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抬手细细拭去她颊边的泪痕,“罢了,朕会给你留一道秘旨,保你母子俩一世平安,咳、咳咳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见皇帝咳嗽,贵妃连忙敛去眼底泪意,不敢再扰他心神,只是低着头攥着皇帝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说了这么一会话,皇帝的精神明显有些不济了,靠着引枕微微合上了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待皇帝沉沉睡去后,贵妃才轻手轻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全安正候在殿外檐下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去,“娘娘,此刻夜色深沉,您不妨就在偏殿就近歇下?”

        寻常后宫妃嫔断然不可夜宿主殿,可陛下一向宠爱贵妃,就算她直接留宿紫宸殿,陛下明日知道了也不会有半分不悦。

        贵妃轻轻摇头,“陛下已经睡下了,本宫回长乐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抬眸看向殿内,嘱托道,“只是陛下这边,夜里劳烦公公多费心,仔细照看一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全安连忙躬身应下,“娘娘放心,这都是奴才的分内之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目送贵妃上了轿辇离开,心里不禁暗自感慨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年,后宫从不缺貌美之人,也不是没有旁人往陛下身边凑过,却终究难得圣心长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唯独贵妃娘娘总有法子,能让陛下无论如何,心里都给她留着一席之地。

        轿辇缓缓往长乐殿的方向行去,夜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,裹着阵阵凉意。

        贵妃靠在轿中,闭目养神,思绪却一刻也没有停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陛下方才那句“若真有那么一日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京中朝野,市井坊间皆有流言,都说东宫太子素来不得帝心,储位岌岌可危。

        世人皆以为,太子之所以迟迟未被废黜,不过是因其无大过大错,陛下寻不到合适由头,碍于朝堂礼制,这才暂且隐忍,保留其储君之位。

        旁人或许不知,可她心里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陛下时至今日,从来没有过半分废黜太子的念头。

        于陛下而言,他与太子,首先是君臣,其次才是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太子身居储位,陛下绝不会因私人喜恶,轻易动摇国本,紊乱朝纲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惜太子终究年少,不明白这个道理,时时刻刻紧绷心神,不断去争、去抢、去蚕食那些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殊不知,陛下将这些尽数都看在眼里,只是默然旁观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子的步步相争,反倒渐渐拉开了父子距离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贵妃素来明白,她无需帮景儿争权,只需一心一意喜欢陛下,陛下自然会为她母子二人铺好前路,筹谋好一切后路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,还不够。

        思绪落定,她缓缓睁开眼眸,偏头对身旁的宫女开口,“过两日寻个妥当由头,传信回府,请母亲入宫一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宫女应下,没有多问。

        ......

        次日清晨,天光透亮,宋遇换了身利落的衣裳,与宋霁早早收拾妥当,简单用过早膳,便一同乘车出府,径直往城西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城西素来是长安香道集聚之地,苏家香料便坐落于此,扎根长安数十载,以独门制香手艺闻名全城。

        苏家所制香膏、线香、香丸皆是长安一绝,在长安商户中稳居一席之地。

        马车穿过几条街巷,在城西一处铺面前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苏家香料铺的门口挂着几串干花,风一吹便轻轻晃动,散发出淡淡的香气。

        掌柜的显然认识宋霁,看见他进来时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,全然不敢上前热络招呼,“宋大公子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宋霁微微颔首,并未有半分怪罪之意,“掌柜的,今日登门,只求见一见苏东家,闲谈一面即可,买卖不成仁义在,往日合作情分,不必因此生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掌柜满脸无可奈何,只得拱手道,“二位且稍候片刻,小的上去问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罢便转身上了楼。

        宋霁便站在柜台旁等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宋遇立在一侧,目光静静扫过整间铺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柜台后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和木盒,有几个顾客正低头试着香膏。

        正观望间,门帘一掀,进来两三个姑娘家,像是常客了,径直走到柜台前,朝伙计问道,“苏合香膏到货了吗?我们连着来问好几日了。”